一坛酸菜
段育霖/文
大妹从老家给捎来两样东西,一袋小米、一罐酸菜。虽然在西安居住了20多年了,这两样东西还是生活中的家常便饭。由于母亲和我们住在一起,因此每天早晚两顿小米稀饭,和小米饭的最佳搭配就是一碟酸菜。多少年过去了,这饮食习惯很难改变,觉得酸菜比新鲜菜吃着更合胃口。我经常劝母亲要吃新鲜蔬菜,市场上各种蔬菜都有,买回来调着吃、炒着吃都可以,酸菜吃多了不好。母亲就认一个理,说你们天天吃新鲜菜,还不是常吃药打针,我都吃酸菜几十年了,也从没有吊过个液体。所以科学道理在母亲面前总比不上她的个人经验总结。我们也只好作罢,让母亲按照自己的喜好吃吧。
这不都到四月天了,大妹又给捎来了酸菜。我打开酸菜罐一看,上面放了一层腌过的洋蔓菁,有十几年没吃过了。
不由地眼前一亮、胃口也被调动起来了,回味起过去吃洋蔓菁的酸脆味道,竟然像小孩子一样迫不及待抓出两个切开品尝起来。妻子看到了,说这不是洋姜嘛,在她们山东老家也有,不过现在少了。经她一说,我看大大小小的洋蔓菁真的形状更像生姜的样子。不过在我们陕北老家,大概把它归入蔓菁一类的腌制食品了,所以叫洋蔓菁。
品尝着酸脆的滋味,让我想起田间地头阴湿处生长的那一片片洋蔓菁。又细又长的杆上长得好像向日葵,顶上也会出小黄花,只是叶子和花都比向日葵小多了。小时候,觉得洋蔓菁杆子长得真高、又非常旺盛,密密麻麻的小孩都钻不进去。也许就是这个原因,杆高茎小洋蔓菁,不像萝卜、蔓菁,在土地里能长出大块头来,由于产量不高,它没有变成主要农作物,我记得我们家老把它种在田地的路畔边,或者角落里。在每年腌制的酸菜中,它的分量不多,但好像又不可缺少,那种酸脆的口感不同于其它菜类。
现在随着住在西安,每逢秋天天凉了,母亲还是像过去在老家一样,想着腌酸菜。这时候矛盾就来了,母亲抱怨地方太小、也没有合适的器具腌菜。老家里,多少年都是要把大白菜、莲花白至少腌上一大敞口黑瓮,再把长萝卜、圆蔓菁等切成丝腌上一大坛子甚至一小黑瓮,其中包括囫囵的洋蔓菁也要腌进去。那是要搭配着土豆吃上一个冬天的主要副食,直到第二年新菜长上来。为了满足母亲腌菜需要,我就买了个大号的泡菜坛子,就这放到老家也是最小的瓷坛,但在城里的房子中,这就属于最大的瓷器了。母亲一边叹息,一边也只能用这些小坛小罐将就着腌制一点大白菜和烂腌菜。一般是大坛子里腌囫囵的白菜和莲花白,小罐子里腌制切碎的萝卜蔓菁,由于西安的温度比老家要高,放上半个月二十天,酸味就出来了。
我虽然家里吃饭的次数比较少,但外边的饭吃多了,有时候晚上回家喝稀饭时,就不由得会抄点烂腌菜吃。每逢周末,母亲就时不时给我们烩酸菜,炖烂的土豆和酸菜粘到一起,拿个大老碗,下面放米饭,上面盖上烩酸菜,米饭拌着烩菜,吃起来特别入味,肠胃有一种其它山珍海味体会不到的愉悦感。当然,无论是烩酸菜、还是烂腌菜,家里只有两位老人和我吃起来最为舒畅。妻子和孩子们没有这种饮食习惯,也就不大喜欢吃。从而看出饮食习惯差异就是水土的差异,人的味觉记忆是在幼年时候形成的,等长大成人后,最深刻的味觉记忆、肠胃记忆很难抹杀。
闲来无事,翻阅到酸菜的制作和食用的历史周朝已有记录,是一种延续了三千年前的传统食物,是北方地区的先民们出于应对寒冷地区吃菜问题的智慧创举。从古至今代代相传下来,这也是北方人一种生存的本能。出生于七八十年代前的人,对腌酸菜还记忆尤深,甚至可以动手腌制酸菜。九十年代开始,随着蔬菜种植与供应市场的不断完善,就是再北的北方人也没有冬天必须腌制酸菜的生存所需。于是,慢慢地酸菜已经由北方人饮食的主角变为了配角。新生代的人们对酸菜不再如前人那样青睐,人人熟知简单的腌酸菜方法也在被淡忘。
腌酸菜这一传统农业文明的产物也随着城市化、市场化进程加速,以及对科学饮食的宣传,由遍及北方寻常百姓家的家常菜,逐渐变成一种专业化加工的商品。3月份曝光的湖南“老坛酸菜”事件,无论让我们熟悉酸菜制作的北方人,还是南方人,都对酸菜倒了胃口。这是一种地道的北方传统食物,但在市场经济专业化分工中,转移到了南方进行腌制,会腌菜的北方人吃的“老坛酸菜”竟然不是来自北方,还被雇佣的工人们那样糟践,工业化失去了农业文明对食物制作的基本遵循和尊敬。
一罐酸菜折射了一个时代的变迁,一罐酸菜也代表了一种文化的更迭,这一罐酸菜迟早也会变成一种历史的记忆。当今我们耳熟能详的酸菜。多少年后也会变成历史课题,人们为什么要吃酸菜、如何制作酸菜也许在未来就变成了考古课题,还需要专家来研究和复原。
作者简介:
段育霖,府谷县王家墩人,现居于西安,就职于中交第二公路工程局有限公司,业务喜欢阅读与思考,著有《他乡故乡》《角色担当与能力提升》(人民日报出版社发行)。